■万长松

　　2025年10月23日，我亲爱的妈妈永远离开了我们。

　　在母亲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那一刻，我就在她的床前。看着象征母亲生命体征的波线渐渐被拉直，看着她紧闭着双眼，看着她慈祥的面容，我悲痛万分。我知道，从此我们将阴阳两隔，真是回天无力。

　　母亲生长在江西省新建县象山乡老鸦州村一个农民家庭，因为排行最小，故取名细女，意思是家中最小的女孩。1951年，18岁的母亲嫁给父亲。由于父亲工作多次变动，母亲也颠沛流离，从江西到东北，从东北到江西南昌，从南昌回新建老家，从新建老家到铁河农场，又从铁河农场到湾里农科所。

　　母亲聪颖贤惠、做事利索，是勤俭持家的好手，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农场是生产队里的能手，插秧、割稻子、挑谷样样活都跑在前面。母亲除了按时参加生产队劳动外，每天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就起床，洗刷锅碗、清洗红薯或芥菜、给缸里加满水，随后我家烟囱开始升起袅袅炊烟。母亲把粥烧开后，趁着焖粥的时间，洗晾衣服、扫地擦桌、灌装开水。早饭后，赶紧喂猪潲、拌鸡食，将家里收拾好，就去参加生产队的劳动。

　　母亲是养猪能手，每年都要把猪养大了养肥了然后卖掉，便是家庭的现金收入，主要用于小孩上学交学费及买些日用品。母亲不识字，不能教给我们美妙的词句，但是用辛勤的劳动诠释了对儿女们的爱，把自己的关爱涓滴不漏地给了儿女。母亲的爱是那样细腻柔软，如溪水潺潺，流淌在心间。

　　母亲很能干，能吃苦，什么体力活、重活、脏活、苦活她都干。“双抢”时割稻、打稻、拔秧、插秧样样都做。母亲在农场工作了15年，没有请过一天假。那时按劳力记工分，一个壮劳动力男人最高是10工分，妈妈是女劳动力中最高的7.5分。而工分的多少，直接关系到收入的多少。农场年终评劳动积极分子，母亲每年都能评上。

　　母亲为人和善，在她身上体现了勤劳、善良、安分、仁爱的品质。母亲孝顺，照顾奶奶相当周到，和奶奶情同母女。我记得自己11岁的时候，在水塘里抓到一条半斤重的鱼。母亲说：“这条鱼咱们不吃，给你奶奶吃。”母亲便炖了鱼汤给奶奶送去。奶奶非常高兴，端着鱼告诉邻居说：“这是我孙子抓的鱼，我儿媳做的鱼。”

　　母亲是一位平凡、质朴的女性。她不识字，但有眼光，极明事理，大事小事分得很清，深知读书的重要性。她一生中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和父亲一起竭尽全力，供7个儿女读书。用母亲的话讲，不论是儿是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再苦、再穷，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全力供我们读书。

　　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供7个孩子上学意味着异常艰难的付出。在很长一段日子里，母亲起早贪黑、省吃俭用，通过辛勤劳动帮助父亲经营这个家，尽量为我们创造温暖的生活环境，将深深的母爱渗透在一点一滴的具体行动中。

　　母亲是一位善良贤惠的人，她一生教给了我们勤劳。她整日劳碌：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喂猪喂鸡、剁柴、种菜，白天在地里做农活，晚上还要在油灯下做针线活。母亲经常对我们说，针线活儿是细活儿，得静下心来，耐心地做。那时，我们兄妹7人很少买新衣服，我们穿戴的，都是母亲亲手缝制的。由于白天忙着做工，还有其他家务活儿，母亲做针线活儿都是在早晨或晚上。在熹微的晨曦中，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们总能看到母亲在认真地缝补。母亲那熟练的动作、坚毅的表情和不服输的劲头，成为我们心中难以忘怀的风景。

　　我与母亲生活了70多年。母亲也最喜欢我这个长子。记得妈妈曾对我说，我最让她担心的有三件事。第一件事，是我3岁的时候，因为长得可爱，劳改农场的管教干部和看守战士经常把我藏起来玩，有一次藏在草垛里，突然干活的马受惊乱窜，幸好没被踩着，吓出妈妈一身冷汗；第二件，是我12岁患脑膜炎，高烧昏迷不醒，是母亲焦急地守在我床边，用小勺喂水，用湿毛巾一遍又一遍为我擦拭额头，整整一晚未合眼，直到我的烧退了，她才松了一口气；第三件，是我16岁当兵，母亲每天牵挂。有一次，家里一个多月没接到我的信，母亲便走一个多小时的路，到我入伍前上学的学校找一位老师，问他是否收到过我的信。母亲担心我会出什么事，一看到邮递员就跑过去问：“有我儿子的信吗？”这些情节，总在我脑海里翻腾着，不断地累积和叠加，形成一条母爱的河、一座母亲的山。

　　母亲与父亲生活了55年，朝夕相处，感情深厚。2006年，父亲过世，母亲近乎瘫软地陷在厅中的扶手椅里，歇斯底里地哭泣。从此后，母亲的心积压的是苦闷，几乎碎了。母亲每天什么都不做，只是一心一意地哀悼着父亲，以泪洗面，直到一年多以后，才慢慢淡化。

　　我积极地把握和母亲相处的每一天。我每天都给母亲打电话问安，已经成为习惯，即使是出差到外地，也持之以恒地打电话问候，几十年来从不间断。偶尔一两次忘记了，母亲就会打电话给我。我接母亲到我家住，想在她有生之年尽我的孝心。早上，我陪母亲散步；上午，我陪母亲喝咖啡；中饭和晚饭，我陪母亲喝红酒。小外孙周末和她玩游戏，把老人家逗得很开心。这就是天伦之乐。

　　岁月无声无息地苍老了母亲的容颜，也改变了她的心性，使她一天天变成一个孩子。母亲越来越任性、倔强、执拗，爱发脾气，甚至不再讲道理，而她自己，丝毫不觉。母亲开始想念曾经被保护和疼惜的日子，开始生出各种依赖感，并且会因为依赖感不能及时得到回应而不安和急躁。

　　我对弟弟妹妹们说，妈妈的这种改变是我们无法左右的，就像我们无法抵挡她的苍老。我们能做的，就是包容再包容，像她曾经包容我们那样。

　　如今，母亲走了，我再也不能牵着她的手散步，陪她聊天，陪她喝咖啡，带她吃广式早茶……我一再问自己：我是个没有母亲的人了吗？走出去，外面将是个没有母亲的空寂世界。

　　母亲在时，我感觉自己还是个孩子，因为我有妈妈在，我可以叫妈妈。在母亲眼里，我永远都是她的孩子。母亲走了，我突然感觉自己没有天了，没有妈妈可以叫了，一下子老了许多。这一刻，我很羡慕有妈妈的每一个人——你可以爱妈妈，妈妈也爱你，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母亲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除认识自己的名字外，几乎不识字。她却是一本无字的书，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无私的母爱像一股清泉在儿女们心中绵延流淌。

　　母亲的一生普普通通、平平凡凡，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没有什么可以记载的东西。然而在我的心中，母亲是崇高的。她像一根柱子，支撑着一个家庭，像一头老牛，默默地耕耘，她一生都在为家庭操劳、为子孙操心、为他人着想。母亲是伟大的，她的教育和影响改变了我的人生，造就了我，给了我人生中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永远温暖着我、激励着我。母亲倾尽全力和父亲一起托举着儿女向上攀登，用母爱的光芒照亮儿女前行的道路，用勤劳与坚强勾勒出一个农村妇女朴实无华的形象，用善良与仁爱斑斓了她平凡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