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南
编者按
近日，浙报传媒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浙江法治报社总编辑，浙江浙法传媒集团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张雪南的著作《缘结人生——天上有个丰子恺》出版。丰子恺是著名的大师，艺术和文学成就享誉海内外。本书通过24篇访谈，以丰子恺及其故交的后人追忆的方式，勾勒了丰子恺丰富博大的一生，仰望其丰美雄厚的艺术成就、豁达儒雅的文人品格和友爱积极的人生态度。本期“港湾”，节选该书章节《应忆湖上天如水——朱小涛谈爷爷朱自清与丰子恺》，以飨读者。
朱自清深切了解丰子恺，特别喜欢子恺漫画。丰子恺与朱自清的缘情也充满诗意，越嚼越有味儿。
我一直想找机会寻访朱自清的后人。2023年4月20日，嘉兴举办丰子恺散文奖颁奖活动，朱自清的孙子朱小涛应邀参加。经丰羽推荐和介绍，4月19日晚，我赶去嘉兴做了寻缘访谈。
笔者：请您谈谈朱自清和丰子恺的交往经历。
朱小涛：我爷爷朱自清与丰子恺最初的认识应该是在宁波省立四中。1924年2月下旬，我爷爷离开温州，先到了宁波省立四中任教，并到春晖中学兼课。而丰子恺是在春晖中学任教，并到宁波省立四中兼课，这样他们两人就认识了。当年9月下旬，我爷爷被专聘到春晖中学任教，这就与丰子恺见面和交流更多了。我爷爷朱自清是1898年11月22日出生，与丰子恺是同年同月生，只比丰子恺小了13天。那个时候他们俩才20多岁，都很年轻，交流自然，又经常一起喝酒聊天，很快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们两人志趣相投，经常以文会友、以酒会友。我爷爷主要是教国文，丰子恺教音乐和绘画。教学之余，丰子恺喜欢画画，随手拿个小纸片、香烟壳、火柴盒之类都能画上画，关键是这些画画出来以后，包括朱自清、夏丏尊在内的大伙儿都喜欢。因为他的画本身充满了生活的情趣，特别是涉及儿童的画，表现出孩子的天真烂漫，都很有特点。
这个过程中，我爷爷朱自清为推动“漫画”概念的普及出了力。朱自清和俞平伯发起创办了一个杂志《我们》，逢六月叫《我们的六月》，逢七月叫《我们的七月》。由于喜欢丰子恺的画，我爷爷在主编的《我们的七月》上，第一次公开发表了丰子恺的一幅画《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在上海的郑振铎看到了，被这幅画所吸引，问我爷爷TK是谁。我爷爷告诉郑振铎：TK是丰子恺，在春晖中学教书。郑振铎又通过胡愈之等人去向丰子恺约画，陆续在其主编的《文学周报》上插图发表，并冠以“漫画”题头，名曰“子恺漫画”。
1925年底，文学周报社结集出版了《子恺漫画》。我爷爷朱自清和郑振铎、夏丏尊、俞平伯等人都为之作序写跋，可见大家对子恺漫画的喜欢与认可。当时，我爷爷已在清华大学任教，于1925年11月2日写信作序寄给了丰子恺，第一部分叙述了《子恺漫画》的创作历程和对挚友出版漫画集的盼望。因为我爷爷和丰子恺一同研究过竹久梦二的漫画集，曾说过“你可和梦二一样，将来也印一本”。我爷爷对丰子恺的漫画不仅熟悉而且极为喜欢，所以写序开头就说：“知道你的漫画将出版，正中下怀，满心欢喜。”第二部分叙写了对《子恺漫画》的评价。我爷爷的评价很有意思、很经典。我爷爷的序是以书信体形式写的，读起来很亲切、自然，就像在跟好朋友促膝谈心，情真意浓。1926年11月，我爷爷还为丰子恺第二本画集写了《子恺画集·跋》。我爷爷写到他最为欣赏的是，子恺画集中对儿童的描写，不仅神气好，而且还能“为儿童另行创造一个世界”。
可以说，因为丰子恺、朱自清、郑振铎等前辈们之间的特殊情缘，因为他们对文化艺术有着共同追求，才有了《子恺漫画》的发表和出版，从而对中国现代漫画的普及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20世纪20年代，在春晖中学，丰子恺、朱自清等人形成了一个文化人群体，出现了“白马湖文化”现象。
从文学史角度讲，“白马湖作家群”也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在白马湖工作生活过的这帮年轻文化人，志趣相投、以文会友、积极向上。他们的散文写作，共同表现出一种清新、朴实、流畅、通透的特点。丰子恺与我爷爷朱自清都是文学研究会的早期会员，他们相互认可和推崇对方的人品与才华。丰子恺觉得朱自清的散文感情真实，清新质朴，充满诗意，耐人寻味。1924年12月，我爷爷朱自清的第一部诗与散文合集《踪迹》出版，丰子恺为之画了封面。丰子恺的后人告诉我，丰子恺在教育子女时，常常讲到我爷爷朱自清的《背影》等散文作品，由衷称颂其艺术成就。
其实，丰子恺的散文也是很有特色、很有成就的。大家都知道，我爷爷朱自清1933年7月发表了散文《春》，写出了对春天的热爱之情、赞美之情，充满诗情画意。1934年3月，丰子恺也写了一篇同题散文《春》，从东西方角度审视春天，很真切、很流畅，就像看他的画，具有画面美。更有意思的是，1928年，由叶圣陶主编的《小说月报》在第19卷第10号上，同时刊载了他的两个好友朱自清与丰子恺的同题散文《儿女》。那一年，同岁的朱自清与丰子恺共同步入而立之年，且都已是五个孩子的父亲。这两位老朋友在同题的《儿女》中从不同角度真切地表达了父亲对儿女的深情厚谊和身为人父的各种复杂感受。曾有学者评论说，朱自清的《儿女》以个人抒情的方式，写出了自己对子女的思念、关爱和愧疚之情，充满了诗意和哲理；丰子恺的《儿女》则以叙述的方式，描绘子女的成长和生活场景，表现了他对子女的爱和关怀，充满了生活情趣。可以说，朱自清和丰子恺都是中国现代散文的代表性作家，他们所写的《儿女》也成为中国现代散文的经典之作，今天读来，依然令人回味无穷，很受启发。
再一个就是在教育教学理念上，我爷爷朱自清与丰子恺也是相通的。他们都认同春晖中学经亨颐校长所倡导的“与时俱进”的办学思想。他们崇尚教育的信仰，倡导教育有改善人心的使命，强调要培养学生健全的人格，尤其都认同和推崇美育的理念。在春晖中学，他们有共同的挚友夏丏尊、朱光潜，四人曾被誉为“白马湖四友”。他们经常聚在一起，尽情享受生活与艺术的情味。朱光潜是中国现代美学的奠基人之一，与朱自清、丰子恺志同道合。1932年4月，我爷爷曾为朱光潜《谈美》作序，赞扬朱光潜先生“引读者由艺术走入人生，又将人生纳入艺术之中”。朱光潜也曾为《子恺漫画》作序，评价丰子恺“从顶至踵是一个艺术家”。当年的春晖中学，是倡导和弘扬美育的一个高地。我爷爷朱自清在回忆春晖中学这段经历时，总是特别感慨、特别喜欢。在他们的眼里心里，白马湖是一个美丽的地方，而那些美好的友情更是难忘。
1924年10月，我爷爷朱自清将在温州的家人接到春晖中学，全家搬来后就住在了刘薰宇以前盖的小屋里，与夏丏尊的“平屋”相邻，再隔壁就是丰子恺的“小杨柳屋”，几家子经常相互串门，我爷爷也是丰子恺家里的常客。有一次，丰子恺、夏丏尊去朱自清家闲聊，看到跑来跑去玩耍的孩子们，丰子恺就顺手为朱自清的女儿阿采也就是我姑姑朱采芷画了一幅漫画肖像。我爷爷看了爱不释手，又请夏丏尊题字写下了“丫头四岁时 子恺写 丏尊题”。我爷爷很喜欢这幅画，后来还把它用作自己散文集《背影》的插图，这幅画得以留传了下来。我和很多人也都喜欢这幅画，这也是三位挚友深情厚谊的一个见证，可惜这幅画的原件不知下落了。
虽然只是在白马湖短短一年多的共事相处，两人后来见面机会也不多，但我爷爷朱自清与丰子恺却结下了比白马湖水更纯净、更醇厚的终身友谊。后来，我爷爷朱自清与丰子恺在上海见过两三次面。一次是1926年，朱自清只身北上，途经上海时到立达学园稍作逗留，与叶圣陶、丰子恺等好友会面。另一次是1932年7月底，他结束欧洲一年的游历访学回到上海，和我的继祖母陈竹隐商量决定用简单的方法举行新式婚礼。8月4日，他们发帖邀请了茅盾、叶圣陶、郑振铎、丰子恺等在内的许多朋友，参加在上海杏花村酒楼举办的婚宴。
我爷爷与丰子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四川成都。1945年6月底，抗战胜利前夕，丰子恺从重庆去四川成都办画展，那时候丰子恺生活拮据，经常要靠办画展卖画来补贴家用。我爷爷朱自清正好从昆明回成都休假探亲。这两个老朋友就在成都相遇了，两个人都非常高兴。按理说，我爷爷家在成都，应该请丰先生吃顿饭。可我爷爷也穷得很，他在西南联大的微薄薪资除了自己吃饭之外，既要供养在扬州的父亲与孩子，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和爸爸，还要供养在成都的家人。因昆明物价高涨、生活困难，我的继祖母陈竹隐带着小孩回到了老家成都生活。我爷爷朱自清囊中太过羞涩，连顿饭也请不起人家，好在他们两个老朋友都相互比较了解。两人畅谈良久，回首当年，旧情似水，往事如烟，不胜感慨。朱自清就以文人的这种特有方式，所谓“秀才人情一张纸”，专门写了七绝四首赠丰子恺。
其一
千里浮萍风聚叶，十年分袂雪盈颠。
关河行脚停辛苦，赢得飘髯一飒然。
其二
应忆当年湖上娱，天真儿女白描图。
两家子侄各笄冠，却问向平愿了无？
其三
执手相看太瘦生，少年意气比烟轻。
教鞭画笔为糊口，能值几钱世上名？
其四
锦城虽好爱渝州，一片乡音入耳柔。
敝屋数椽家十口，慰情只此似吴头。
诗为心声。我爷爷遥想当年两人欢娱在白马湖畔，到如今都是流落异乡，相对穷酸忧愁，老友风尘相遇，难免心酸唏嘘。第二天，我爷爷心中不安，又托朋友购了丰子恺两幅画，表达对老朋友的支持。两位挚友虽历经20年的流离颠沛，已过不惑之年，还能保持相互的理解、相互的帮衬、相互的支持，足见他们的友谊至深。这四首诗就是一个印证。
……
访谈结束，我请小涛老师题字留念。他认真思索后，题写了“应忆湖上天如水，不忘锦城聚有缘”。他说：“这两句话浓缩了爷爷朱自清与丰子恺从白马湖到锦城成都的缘分和情谊。两人淳朴至深的缘情令人敬仰，值得铭记。”
（选自张雪南著作《缘结人生——天上有个丰子恺》，有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