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新梅

　　普法课讲完了，台下的目光却还像一片温柔的湖，荡漾着。我收拾着讲义，那些小脑袋凑在一起说着话，声音密密的，像春天的雨点敲在青瓦上。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便大步朝校门走去。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秋天最后一只蝉在奋力鸣叫：“老师，老师……”

　　我转过身去。校道两旁的老榕树正落着叶子，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了一地。我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我跑来，瘦瘦的，像一株刚破土的幼苗，在风中微微摇晃。她跑得不快，却那么努力，书包在背上颠簸着，仿佛里面装着的书本也在为她加油。

　　近了。她仰起脸，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那双眼睛啊，扑闪扑闪的，像夜空中最亮的那两颗星，里面盛着我一辈子也读不完的清澈。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双行本，本子的边角已经起了毛，看得出是用了很久的。还有一支笔，笔杆上贴着小小的贴纸，大概是哪个卡通人物。

　　“老师，我喜欢你。”她说。声音小小的，却字字分明，“能给我签个名吗？”

　　我弯下腰，离她近了些。她抿了抿嘴，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接着说：“长大……也想成为你。”

　　那一刻，风忽然停了，叶子也不落了，连远处操场上孩子们的喧闹都退得好远好远。我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温热的、柔软的，像被春天的太阳晒透了的棉被，一层一层地裹住了我。

　　我接过她的本子。翻开时，看见前面几页写满了工工整整的字，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她大概是班长，我想，或者是那个总坐在第一排，眼睛一刻也不离开老师的孩子。我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想了想，添上了电话号码。

　　“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打给我。”我说。

　　她接过本子，两只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然后她笑了，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弯成一个月牙。“谢谢老师！”她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像一只快乐的小雀，转身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我挥手，那瘦小的身影在金色的阳光里一跳一跳的，渐渐地远了，融进了校园里那一片蓬勃的绿意中。

　　我一个人站在校道上，很久没有动。这个午后，因为一个小小的签名请求，忽然变得格外深重起来。她不知道，在她仰着头说“想成为你”的那一刻，她已经成为我的什么了——她是我所有平凡日子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这样仰着头看台上的人，心里默默地想：长大了，我也要像他那样。那时候并不懂得台上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单纯地被一种光芒吸引着。如今我成了站在台上的人，才明白那光芒从何而来——它来自每一次深夜的伏案，来自每一页被翻烂了的讲稿，来自心里那个从未熄灭的念头：说不定台下正坐着一个小小的我，正睁大了眼睛，认真地听着，认真地记着，认真地向往着。

　　回家的路上，我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她那双扑闪扑闪的眼睛，以及那句“长大也想成为你”。这话哪里是她说给我听的呢？分明是时光对时光的呼应，是过去那个小小的我，跨过长长的年月，跑来拍了拍现在这个我的肩膀。

　　我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那重量里却满是欢喜。以后每一场走进学校的演讲，我都要当作是奔赴一个约定——说不定，台下正坐着许多个小小的她，正等着一个名字、一句鼓励、一个可以被放进心里好好珍藏的未来。

　　而我，愿意做那个播下种子的人。哪怕只有一个孩子因为听过我的课而眼里有了光，我也心甘情愿地把所有的光都捧出来，连同心跳，连同余生，一并交到那一双小手里。

　　（作者单位：海南昌宇律师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