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丽源

　　在预防犯罪的一线工作中，我走进社区矫正中心，遇见这样一群未成年人——在父母和邻居眼中，他们叛逆、难管，甚至“可恶”，但在团体活动的某个瞬间，他们却展现出内心深处对爱的渴望、无法言说的孤独和脆弱。

　　在团体辅导里，这些孩子往往表现出很多相似之处：高度防御、情感隔离、表达匮乏、拒绝靠近。一位16岁的女孩在团体里常常忽视游戏规则，例如冥想时不愿闭眼，谈感受时不肯说话，作画时迟迟不动笔。绘画中，她把自己画得特别小，房子内部是和好朋友一起吃年夜饭的场景。这个看似叛逆的女孩，其实渴望被倾听，渴望用友情弥补亲情缺失的温暖。

　　这些表面冷漠的孩子，不仅渴望有人陪伴，内心还藏着被“看见”的期待。一个参加了数次团体活动却几乎从不抬头的男孩，在一次活动前，我请他帮忙找空调遥控器。他非常专注地翻找每个抽屉，生怕让我等太久，最后双手把遥控器递给我，又默默回到角落座位坐下。一连串细微的神态与动作让我突然感觉到，他内心十分渴望被“看见”，只是不知道如何表现自己。后来才知道，他父母常年外出打工，只有过年才带着玩具回家看他。所以他在一次抢劫了别人少量钱财后允许对方报警抓自己，想以这种方式提醒父母“看见”自己。

　　还有一个因帮信罪走进社矫中心的男孩，他性格外向，画里总有许多人进出家中，家里的门敞开着，这大概反映了他对外在世界的接纳程度比较高，为人随和但缺乏基本的防备，所以现实中他也极易轻信所谓的“朋友”，最终在“朋友”诱导下触犯法律。

　　通过艺术表达分析，我发现这些孩子普遍存在以下几类特征：一是心智化水平偏低。如很多14岁到15岁的孩子仍画火柴人，缺乏表情、动作等细节，反映出认知简单、易被催眠、社会联结弱等特点。二是情感表达匮乏。在欧卡牌叙事中，他们通常只叙述时间地点人物，若不提问引导，往往不呈现个人观点、感受和情绪，内心复杂心理活动无法输出。三是安全感明显缺失。如画面中多有人物分隔、门窗紧闭或反复加锁，可能代表着对外界的高度不信任与隔绝。

　　通过谈话了解，孩子们之所以出现上述特征，一方面，从环境影响与代际传递的角度看，这些孩子本身都在情感贫瘠的家庭中长大，家庭成员之间鲜有情感交流。加上他们的父母大多外出务工，这些孩子早早便混迹社会，在家外头寻求安全感和价值感，最终因不成熟的心理和认知误入歧途。另一方面，从发展心理学角度看，青春期阶段的孩子心理冲突本就比较多。这些内在冲突若得不到及时疏导，也极易出现不安、偏执、敌对等状态。

　　基于在社区矫正心理工作中的实践，或许后续可以从以下方面深化护苗矫偏工作。一是在目前分级矫治基础上，针对心理发展水平较低的对象，从情绪识别、社会认知等基础训练入手矫治。二是推广表达性艺术治疗，广泛应用房树人绘画、欧卡牌、音乐治疗、主题统觉测验等非语言工具，绕过防御，触及情感。三是建立社会支持网络，学校继续健全早期行为预警机制，社区特别是乡镇多创建青少年文化活动空间，司法单位引入社会志愿帮教力量，妇联、团委、教育等部门重视将未成年社矫对象的兴趣爱好转化为正向发展途径。四是加强亲职教育，尤其对监护人实施强制亲职教育，重点针对农村地区开展家庭教育指导工作，从源头上改善家庭环境。五是加强普法宣传，在当前常态化普法基础上，针对农村地区采取更贴近生活、直观生动的宣传方式，不断提升家庭监护责任意识和青少年守法自觉。

　　让我们有信心的是，自2022年我省部署开展未成年人护苗专项行动以来，校园安全与社会治安环境得到显著提升，未成年人保护工作取得成效。同时，社区矫正部门不断深化心理矫治体系建设，将心理评估与干预纳入常态化工作机制，显著增强了对特殊群体未成年人的帮扶效果。

　　每个孩子都值得被关爱，每个迷失的灵魂都需要被拯救。当一个孩子最“可恶”的时候，或许正是他最渴望爱的时候。（作者系海南省预防犯罪研究所干部、团省委“12355”心理咨询师）